三月初的海参崴，冰雪开始消融。
楚雄站在金角湾岸边，望着远处停泊的船只。海面上漂浮着碎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海鸥在天空中翱翔，发出欢快的叫声，与港口里传来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安东大叔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先生，您确定要一个人去？”
“确定。老陈这个人，既然维克多都不敢直呼其名，说明他很谨慎。人多了，反而不好。”
安东大叔点点头，不再多劝。
“那我在酒店等您。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
楚雄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纸条上的地址。
车子穿过市中心，驶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街道两旁是五六层的赫鲁晓夫楼，外墙斑驳，窗户破旧，与市中心那些新建的高档公寓形成了鲜明对比。
出租车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停下。
楚雄走下车，环顾四周。
这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走进楼道，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楼梯的扶手生了锈，墙上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楚雄走上三楼，找到门牌号，按了按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被打开一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找谁？”
“找老陈。”
“谁介绍来的？”
“维克多·斯米尔诺夫。”
门缝里的眼睛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门被打开了。
“进来吧。”
楚雄走进屋里，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公寓，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的是华夏的黄山。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衣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的身体很瘦弱，但眼神却很锐利。
“你就是楚雄？”老人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
“您认识我？”
“不认识。但维克多提起过你。”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楚雄在他对面坐下。
“您就是老陈？”
“嗯。”老人从桌上拿起一个烟斗，塞进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股淡淡的樱桃香味。
“维克多让你来的？”
“对。他说您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我父母的事。”
老陈的手微微一顿，烟斗差点从手中滑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父母的事，我知道一些。但不多。”
“能告诉我吗？”
老陈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你父母，不是死于风暴。”
“我知道。是被人杀的。”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老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比你爸勇敢。”
楚雄的心猛地一跳。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我们曾经是同事。”
楚雄愣住了。
“同事？”
“对。你父亲，也曾经是克格勃的人。”
楚雄的脸色铁青。
父亲也是克格勃？
“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个普通的渔民。”
“那是他退休后的身份。”老陈摇摇头，“你父亲在克格勃工作了十五年，是‘北极光’计划的核心成员之一。”
楚雄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外公是克格勃，父亲也是克格勃。
这个家族，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那我母亲呢？”
“你母亲不是。她是你父亲在执行任务时认识的。就像你外公认识你外婆一样。”
“所以，他们也是因为相爱，背叛了克格勃？”
“不。”老陈摇摇头，“你父亲没有背叛。他只是想退出。但你外公的事，让克格勃对你父亲产生了不信任。他们觉得，你父亲也会像你外公一样‘叛逃’。”
“所以他们就杀了他？”
老陈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对。”
楚雄的手握成了拳头。
“谁下的命令？”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也会死。”
楚雄看着老陈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个人，和维克多一样，被那个神秘组织控制着。
“那您告诉我，我该往哪个方向查？”
老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走了出来，递给楚雄。
“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你。”
楚雄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小熊，当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对不起，不能陪你长大。”
楚雄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父亲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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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的笔迹。
“谢谢您，老陈。”
“不用谢。你父亲是我的朋友。我欠他的。”
楚雄站起身，向老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公寓。
走出楼道，阳光有些刺眼。
楚雄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的日记，是他唯一的线索。
他必须好好研究。
回到酒店，楚雄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页一页地翻阅那本日记。
日记记录了父亲在克格勃的工作，从训练到执行任务，从北极到远东，从莫斯科到海参崴。
每一页，都是父亲的人生。
楚雄看得很快，因为他想知道答案。
但日记的前半部分，只有任务，没有秘密。
直到他翻到后半部分。
那是父亲认识母亲之后的日子。
字迹变得潦草，内容也变得私人。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叫林娜，是华夏人。她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但我想见她。”
“林娜说她想回华夏。我也想离开这里。但克格勃不会放我走。他们说我还有任务。”
“今天，外公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不该爱上外婆，不该背叛克格勃。因为背叛的代价，是永远活在恐惧中。”
“我理解外公的恐惧。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恐惧。”
“今天，林娜说她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但我高兴不起来。因为克格勃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会对林娜不利。”
“今天，小熊出生了。他很小，皱巴巴的，但很可爱。林娜给他取名叫‘雄’，希望他像熊一样强壮，一样勇敢。”
“今天，克格勃找我谈话了。他们说，让我执行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之后，就放我走。”
“我答应了。因为我想带林娜和小熊离开这里。”
“任务的目标，是一个人。一个叫李建华的香港商人。”
楚雄的手猛地一颤。
李建华？
那个被毒死的香港商人？
他继续往下看。
“李建华手里有一份文件，记录了‘北极光’计划的真正金主。克格勃让我去拿回那份文件。如果拿不到，就销毁。”
“我找到了李建华。他愿意把文件给我，但他提出一个条件。让我保护他的家人。他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我答应了他。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文件的内容，让我震惊。那些金主，不是苏联人，也不是俄罗斯人。他们是……”
日记到这里，突然断了。
后面的几页，被人撕掉了。
楚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熊，对不起。爸爸不能陪你了。但爸爸爱你。”
楚雄的眼眶湿润了。
父亲为了保护他和母亲，选择了执行任务。
但任务结束后，他没有得到自由，而是得到了死亡。
楚雄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父亲的日记，给了他很多线索，但最关键的部分，被撕掉了。
那些金主，到底是谁？
楚雄拿起手机，拨通了阿列克谢的电话。
“阿列克谢，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李建华。查他的家人。当年他让父亲保护的人，也许还在。”
“明白。”
挂断电话，楚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海参崴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美丽，金角湾的海面上洒满了金色的余晖。
但楚雄的心情，却像铅一样沉重。
父亲的日记，是通往真相的钥匙。
但钥匙的一部分，已经丢失了。
他必须找到丢失的那部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安娜打来的。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宝宝又踢我了。他一定是个男孩，这么调皮。”
楚雄的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是女孩，像你一样活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安娜笑了，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早点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
“好。”
挂断电话，楚雄望着窗外的夜色。
海参崴的夜空中，星星点点。
楚雄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他都要找到它。
因为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使命。
也是他对自己的人生，必须交出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