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家入硝子睁开眼睛,微驼的腰背直起。
【硝子,来了喵!】卡卡的毛发竖起。
房间里其实一直很安静,但就在某一刻,一种诡异的凝滞感包裹住了这里,就像被浸入水底,一切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家入硝子站起身来,她的视线扫过幸村精市,在确认对方仍处于熟睡状态后,看向四周。
有点奇怪,虽然很微弱,但明明感觉就在附近,为什么却找不到?
家入硝子蹙起眉头,眼睛微眯,目光再次回到病床周围。
如果幸村精市就是今晚被选中的目标,那么这个诅咒一定会千方百计想要往他的身上凑。
低级咒灵就是这种完全程序化一样的生物,脑子从不弯弯绕绕。
幸村精市睡得很安稳,呼吸轻缓而绵长,神色宁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笑容。
……不是吧,这家伙,刚刚到底是谁在那不安焦虑来着……明明心态很好嘛!
家入硝子一瞬间有些无语,她哽了一下,继续寻找。
病床上一览无余。
家入硝子依次看向床面之上的置物架、搁板以及台灯之类的物品。
没有问题。
她侧弯下腰,视线下划至床面以下,顺着床架看到床下地面。
同样也是毫无踪迹。
【这也太能藏了吧喵……】
就是说啊……还不如来个实力稍微强一点的直接无脑打一架的好。
家入硝子抿了抿嘴,可恶啊,这个时候真的好想要五条的六眼!
她蹲在地上,看了一眼床脚的金属支架……说起来,这是幸村身上的咒力吗……怎么都流到这里来了?也没听说过咒力还能凭空突然就开始流动的。
她端详着被咒力团覆盖着的床架。
这个床架……之前有被咒力附着吗?
家入硝子刚准备起身的身体止住了动作,她缓慢地俯身靠近。
【硝子,你是不是离得太近了啊喵?】卡卡有些担心:【这个床架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块的咒力有点不对劲儿?”家入硝子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了莹莹的琥珀色光泽。
离的近了之后,床架上的这团咒力愈发显得奇怪。它并非是完全静止的,仿佛是在极微弱地蠕动着,而表层的那部分则好像是在以某种节奏与规律迟缓地收缩着……
——就仿佛有生命一般。
“让我验证一下。”
下一瞬间,家入硝子抬手抓去,五指勾起,陷入这团东西之中。
黏稠、温热、凝滞,这团介于液体与胶质之间的物质在她的指下跳动着,一层一层的阻力将她的手掌绞紧。
“……”
这个触感……真的好恶心啊!
家入硝子忍着恶心,手臂绷紧,上臂肌肉收束而鼓出形状,线条在皮下凸起,从肩头蔓延至手腕,骤然发力,向外猛然一拽。
霎时间,那团物质顺着她的力道被强行扯起,在空中延长,内部结构被拉扯着变得扭曲而稀薄。先是从一个角开始掀起,最后将床架上附着的一整片全部撕下,甩在地面。
这滩湿软的黏质生物在地上静止了片刻,开始在地面缓缓蠕行,然后“啪”地一下,仿佛被弹力拉扯般,瞬间扭曲着向中心聚拢。
【!!!好恶心啊喵!这什么鬼东西!】卡卡下意识地开始哈气,瞳孔锁定在它的身上。
家入硝子不发一语,只是警惕地注视着,一只手伸入口袋,准备随时掏出自己的新咒具。
在二人戒备地视线下,这团聚合的物质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淌着黑红色脓液、体表堆积着无数扭曲变形的脸……的鼻嘎大小的史莱姆状咒灵!
家入硝子/卡卡:……
【就这啊喵????】
“……也许不能以貌取咒灵……总之,”家入硝子抽出口袋中的咒具向它掷出:“先杀杀看。”
“噗——”下一刻,史莱姆状的咒灵就被正面命中,毫无反抗力地炸开,湮灭在空中。
家入硝子/卡卡:……
“……虽然我有想过如果一个三级左右的咒灵有这种大范围的群体作用结界,应该自身的实力就会相应很弱,”家入硝子卡了一下,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但这也太弱了吧?这自身战斗力都快和蝇头那种咒灵差不多了吧?”
“这战斗能力是全换成结界和如何隐藏自己了吗?”
“而且这玩意挺鸡贼啊,把自己伪装成咒力团那种拟态……就是这种东西让我加班到这个点吗?”家入硝子走火入魔中。
【……】卡卡露出半月眼,加班的怨念真的很重了,硝子。
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会,家入硝子恢复了平静,走上前捡起咒具——一把手术刀外形的特级咒具·刀,名叫“生骨刀”。
啊,还挺不好意思的,对它使用的还是特级咒具……
在她的感官中,这个医院的结界已经随着诅咒的死亡而消散了。
家入硝子把咒具收好,准备叫醒幸村精市,查看他的身体状态。她打着哈欠向他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幸村,醒醒。”
床上的人仍然稳稳地睡着,表情平和,没有一丝一毫要醒过来的迹象。
该说不说,睡眠质量还挺好……
家入硝子凑近他的耳边,再一次轻推,声音放大了些:“幸村。”
没有动静。
“……”她皱起了眉头。
【这也睡得太熟了吧喵。】卡卡好奇地跳到了幸村精市的枕头边,毛绒的爪子按在他的脸上。
“不对,有点不对劲。”家入硝子的脸色沉下来,拇指与食指微张分开他的眼睑,又将手机打开电筒模式对着瞳孔照射。
“……这不是正常睡眠。”
【?怎么会?可是咒灵不是已经被祓除了吗喵?】卡卡望向她。
“应该是和当时吉田的情况一样。”家入硝子眸光压了下来,凝神看向幸村精市的身体:“刚刚那个咒灵接触了他的身体,可能也留下了什么东西作用在他身上。”
“目前来看,这个效果和吉田那个显然不一样。”
她的目光微冷:“除了结界和隐蔽能力,看来还换了什么……难怪本体战斗力弱成那样。”
家入硝子不再说话,只是集中精力观察幸村精市的身体。
不行,什么也看不出来。
需要触碰。
她拧了一下眉,将幸村精市的病服最上面几颗解开,扯开领口,伸手按了上去。一丝细微的咒力被注入,像探针一样在他的身体游走。
滞涩感。每一处都是滞涩感。
是和吉田仓介不一样的情况。寄生在吉田仓介头部的咒力是她肉眼就可以看到的,并且比起寄生,更准确来说应该和这个医院之前的那些病人更像,只是依附在表面。
但幸村精市这次不一样。比起表面,更像是嵌入体内,与身体融为一体,将他的身体与意识仿佛密封般隔绝起来。
人体太过脆弱,不能强制剥离。
家入硝子啧了一声,真棘手啊。
“这个诅咒虽然打架真的很弱,”她的脸扭曲了一下:“但是综合难搞程度快比得上准一级了吧。”
“早知道刚刚不一刀解决了,太便宜它了。”
卡卡的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乖巧地坐在一边……硝子看起来要气疯了。
家入硝子沉默了一下,将幸村精市剩下的扣子全部解开,双手贴上他的皮肤。
【硝子,你知道怎么做了吗喵?】
“说实话,从原理上来说我觉得我的办法是行得通的。”家入硝子的目光没有离开幸村精市:“如果没办法剥除的话,那么只要用我的正向能量中和掉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她顿了一下,接着补充:“但是,按照目前这个嵌合的稳定程度,想要完全精准的中和,不仅要求操作精确,还需要强度很大。”
“卡卡,你知道的吧,反转术式是我的生得术式,操作的精确性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难度,”家入硝子的声音含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是,强度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问题,尤其是在治疗其他人体的时候。”
“所以,我其实没什么把握。”
家入硝子的短发垂在她的脸侧,卡卡能看到她垂下的眼睫与收紧的下颌。即使在此刻,她的脸上也毫无表情,那是一种与平时的平淡截然不同的冷,沉稳而克制,没有丝毫的动摇。
“但我会尽力的。”
“不知道这股咒力对幸村的意识有没有别的影响,但他的身体就由我来接手了。”家入硝子的声音很平稳:“剩下的,我相信他能够自己解决。”
“毕竟,我们约好了。”
反转术式发动。
*
幸村精市知道现在有些不对劲。
不,应该说很难不察觉到这种不对劲。
身体很轻,力量充盈,肌肉的每次收缩与发力都无比顺畅,身体的状态好得出奇。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身体的掌控达到这样的程度了。
幸村精市拿着网球拍,沉默地止住脚步。
“部长?你怎么突然停住了?”丸井文太嚼着泡泡糖,两只手将网球拍横架在肩背后,懒散地枕在上面,探身过来。
“太松懈了,丸井,好好拿球拍。”真田弦一郎一板一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诶——知道了。”
真田弦一郎走到幸村精市的身边:“幸村,怎么了?”
“……啊,抱歉,现在是什么时候?”
“哈哈,幸村部长你今天睡迷糊了吗?”切原赤也中气十足地说道。
“……喂,你以为部长和你一样吗……”胡狼桑原一脸黑线。
“噗哩,只有赤也你会上课睡觉吧。”仁王雅治将一只手搁在柳生比吕士的肩膀上。
“我……我才没有上课睡觉!”切原赤也憋红了脸。
“……赤也,你倒是先把眼睛睁开再说这话……”柳生比吕式沉默了一会,推了一下眼镜。
幸村精市侧过身看向不远处吵闹的几人。
柳莲二出声。
“现在是周三,我们升入国三的第一天,刚刚放学,马上开始今天的部活。”柳莲二站在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又转过头来:“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精市?”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幸村精市收回视线,嗓音很低。
“嗯?”柳莲二有些迟疑,似乎对他的话感到不解:“抱歉,精市,我没有懂你的意思。”
真田弦一郎的目光从另一边紧紧锁住他:“幸村,你在说什么?”
“我们去年刚刚完成了全国大赛的二连霸,也再一次拿下了关东大赛的冠军。今年,也仍然将由你带领我们立海大网球部,一起向三连霸前进。”
“有什么问题吗?”
“……”
幸村精市笑了起来,握住拍柄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有问题。”
“因为我不应该在这里。”他的话音微顿,又继续:“因为我会因为入院,而错过国三的开学第一天。”
“因为,我生病了。”幸村精市一字一顿地说道。
“……”真田弦一脸的脸变得铁青:“幸村,你没有生病,你的身体很健康,那些只是你的幻想。”
“我们会一起贯彻立海大的三连霸。”真田弦一郎冲着他举起网球拍。
“而这,才是真实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几双眼睛静默地注视着他。
幸村精市面颊两侧的发丝在风中有些凌乱,模糊了他的表情。
风停下。
他的脸完整的露了出来。
幸村精市的眉毛轻展,眼尾弯垂向下,嘴唇翘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也希望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他的声音飘在空中:“但是,我的记忆让我真切地知道,这里是虚假的。”
他抬眼。
“幸村,这里可以是真实的。”真田弦一郎声音很重地响起:“你现在握着的球拍,踩着的地面,这个校园,还有我们——”
“难道不像真的吗?”
“虚假的幻象就算再真,也永远是假的。”
幸村精市的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睛直视他:“即使真实让我痛苦,我也会面对。”
“就算将来的某一天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我也不想逃避。”
“因为我所追逐的,是最真实的网球。”
他的面容仍然是柔和的,压迫感却隐隐自笑容间浮起,声音冰冷。
“不准用他们的脸。”
“——你这种东西,凭什么侮辱网球对我的意义?”
“又凭什么,看低我?”
话音落下,场景像是突然出现卡顿一般短暂地定格在了那一帧。
“咔嚓——”
下一秒,一切失去颜色,无数裂痕从空中蔓延直至交汇于幸村精市的眼前。
……
幸村精市睁开眼睛。
耳边传来有些轻快的声音。
“哟,欢迎回来。”
视野逐渐清晰。
家入硝子的鬓间微湿,发丝向后别,光洁的脸上覆着一层薄汗,细碎地泛着光。
“……嗯,我回来了。”
幸村精市的表情有些松弛,撑起身。
家入硝子笑眯眯地看向他:“现在呢,有一个好消息,以及——”她停住话音,撩起眼皮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另一个好消息。”
“两个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幸村精市忍俊不禁。
“那先听第一个好消息,再听第二个好消息?”他笑着看向她。
家入硝子没逗到人,有些不满,抱起双臂。
“第一个好消息是,我已经干掉了这个医院的诅咒了。”。
“至于第二个嘛,”她的神色舒展开来,眼睛弯弯。
“恭喜,幸村,你痊愈了。”
几缕微光透过窗帘的间隙照了了进来。
“啊,天都亮了,我真是好久没有熬通宵了。”家入硝子偏头看去,有些许抱怨。
天亮了。
幸村精市忽然觉得,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