糸师凛刚在天台接完电话,准备回病房。
他最近的心情有一些焦躁。不管是按照他的经验,还是医院的诊断来说,明明腿上只是小伤,却迟迟不见好转。
糸师凛对自己的身体有着近乎严苛的自律管理。
医生和教练都让他放宽心情,所有的检查都显示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但那种焦虑挥之不去。
就仿佛是一根扎进指腹的木屑,只是细痒的绵痛,却让人无法不去在意。
糸师凛需要时间。
他勉强压下心绪,下到五楼,走出楼道间。
糸师凛远远地就看见了下午出现在自己病房门口的女生。
很奇怪。
不管是下午还是现在,都很奇怪。
这个时间点,医院是不会允许除患者以外的人继续逗留,然而来往的医护人员却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像今天下午一样,似乎在自己说话之前,没有人看到她。
而且,还说了一些很令人在意的话。
为什么会知道伤恢复得很慢?
糸师凛停下了脚步,皱着眉。
念头转过,他提步走向家入硝子。
*
家入硝子看到糸师凛的第一反应,就是确认走廊上有没有别人。
还好……不对,转角的几个护士要过来了。
家入硝子在心里吁了一半的气,霎时间又提起。
真是要命,一旦有人无视这个低存在感模式和她搭话,那么在场的其他人就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唉,卡卡什么时候能升级一下这个技能……
她立刻站起身,侧目扫向附近虚掩着门的器械室。
没有灯光。
确认里面没有人后,家入硝子扯着糸师凛的衣领将他往里一带。
门“砰”地一声在两人身后关上。
她顺手落锁。
糸师凛毫无防备,后背被抵在门上,金属冰冷的温度让他的脊背瞬间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他发出一声闷哼。
“你在搞什么?”声音压着怒意。
糸师凛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拨开。
器械间里一片黑暗,但这并不影响家入硝子的视线。她看到糸师凛紧锁的眉头,以及因此而显得十分冷酷的面容。
在短暂适应了黑暗以后,他青色的眼睛精准地盯住了她。
两个人挨得很近,家入硝子一只手按着门把手,将人半圈在自己和门之间。
“你先听我解释。”她的语速很快,同时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解释……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是驱魔师在暗中执行任务来医院驱魔吗?
不行,这也太羞耻了!根本说不出口啊……而且就算说了,也很难被相信。
好麻烦……要么干脆让他睡过去好了。
家入硝子的脑袋上突然亮起一个灯泡。
这是她自己钻研出来的一个小技能,原理是通过反转术式调节神经活性,从而让人体被迫进入休眠状态。
事实上,当初研究这个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因为两个同期实在是两只精力过剩的比格,自己搞事也就算了,还非要叫嚷着“三个人的故事里不能没有硝子!”“我们可是最好的三人组!”然后不管捣什么蛋都要把她携带在身上……
——所以只好偶尔让他们安分地睡着咯,正好补补觉。
“……”
真没想到啊,竟然有一天还能在重要时刻派上用场……感恩五条夏油,家入硝子真诚地在心里默念。
不过,就是发动条件……家入硝子的眼珠子转向了眼前的人。
糸师凛此刻已经镇定了下来,他的面部绷得很紧,唇线冷硬地压下,浑身的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你说。”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似乎是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耐心。
“其实……”
家入硝子的声音很轻,嗫嚅间,身子晃悠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倒一样,栽向他的怀中,手扶在他紧实的臂膀上。
糸师凛的肌肉收得更硬了。
家入硝子呼吸间带来的濡湿感倾洒在他裸露的锁骨上,他不自然地想要往后撤,却又因为支撑着她,不敢贸然动作。
可即便想退,他也早已退无可退。
“抱歉……我有点不太舒服。”家入硝子有些虚弱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可以凑近一些吗。”
糸师凛的眼中透着一丝狐疑。
半晌,他还是缓慢地塌下腰背,向她靠近。
一双手在这时缠上了他的脖颈。
下一瞬,冰凉的手指贴上了他的后颈。
糸师凛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的手下意识地扣上家入硝子的腰,想要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然而还未等发力,一股温热感顺着他的后颈向下扩散开来。像是被什么按灭似的,他整个人开始松散下来,肌肉一寸寸脱力。
好困……不对,怎么回事……意识仍处于最后的活跃状态,但糸师凛的眼皮愈发沉重,身体顺着重心向前倾倒在女生的身上。
闭眼前最后的视野中,是家入硝子尖尖的下巴与微微开合的的嘴唇。
“抱歉了,下睫毛君……交换……治疗……脚……”
断断续续的的声音钻入他逐渐混沌的意识。
他眉毛仍是带着抗拒与不悦的下压,竭力偏过头来,想要记住家入硝子的脸。
“你……不会放过……”
糸师凛的喉腔震动,低沉的声音溢出。
然后,声音与念头都如燃尽的余火,变得微弱、模糊,直到消散。
糸师凛陷入沉睡。
……
唉。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糸师凛的睡颜,即使是睡着状态下,他的眉仍是压着眼,看得出心情是很不爽了。
她有些心虚,视线偏移了一下。
只不过,难得的,他薄薄的眼皮舒展开来,卷翘而浓密的睫毛偶尔轻颤,以及压在她肩上的那一侧脸颊肉微微嘟起,让他一直看起来很冷漠的脸多了些柔和的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迪〇尼公主……家入硝子的思绪短暂地走偏。
她回过神来,扫了一眼他的脚踝。
糸师凛脚腕上的咒力很淡,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现在治好,只不过如果再继续呆在这个医院,症状多半会出现反复。
不过,等她除掉那个诅咒,一切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顺手治疗好糸师凛的脚腕,将他抱到了长椅上。
大概过一会护士夜巡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在这里睡着了,自然就会把他叫醒。
家入硝子蹲在长椅边发了会呆。
唉……好累。
她看了眼时间,起身向幸村精市的病房走过去。
差不多可以进去等着了。
*
家入硝子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一片漆黑。
她将床边的椅子轻轻拖远了一些,坐了下来。
卡卡轻巧地从置物柜上蹦到了她的肩膀。
【硝子,一切正常喵。】
家入硝子点点头,抱臂靠在椅背,肢体放松。
床上的人翻了几个身,被子与衣服摩擦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睡不着?”
“嗯。”幸村精市的声音很轻亮,没有任何休憩后会带有的沙哑与迟缓:“感觉有点像做梦。”
生病也是,遇见她也是。
家入硝子没接话。
“家入……除掉这个东西的话,我的病就会好吗?”
“我不确定会不会完全痊愈,但是一定会比现在有所好转。”家入硝子顿了一下:“不过等结束了,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帮上忙。”
“……谢谢你。”幸村精市的声音还是很平和,手指却在被子上反复揉捏,布料被搓出了更深的褶皱。
“不用谢,”她的声音很淡:“也是作为充当我的诱饵的回报。”
家入硝子的视线挪开,环视了一圈屋内:“你喜欢网球?”
“哈哈,这么明显吗?”
“……你的病房里面这么多网球的装备,很难看不出来吧。”家入硝子露出有点无语的表情。
幸村精市发出了闷笑声。
“喜欢吗……”他举起手,在自己的眼前摊开。
这只手白皙修长却并不细腻,与他秀丽的面容并不相匹配。手指根部、指节内侧以及虎口处都长有粗糙的硬茧。
“我从四岁就开始打网球了,一直到现在,”他的声音带着些怀念:“……太久了,久到成为了一种习惯。所以我想,也许比起喜欢,应该更接近热爱吧?”
幸村精市的尾音带着点打趣的上扬。
“如果没有网球的话,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他放下了手,脸向着家入硝子的方向侧去:“我还想一直赢下去。”
“……”
家入硝子微微凝视着他:“好。”
很难对一个这样的人说不吧?
“真是纵容我呢。”幸村精市笑了一下。
“不过……它为什么会选中我?”
为什么是我呢?不论是疾病,还是这个诅咒一样的东西,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择让我这么痛苦?幸村精市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面部抽搐了一下。
“如果你是说这个诅咒的话,其实不是选中你,而是选中了这个医院。这段时间大家病情的恶化,以及夜晚患者的死亡都是它的手笔,而今天,恰好轮到了你。”
家入硝子的话音止住了一会,又继续说道:“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病的话,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幸村精市沉默了一下。
“……家入,你经常需要处理这些事情吗?”幸村精市的视线从下往上的落在她身上,看向她一直冷淡着的神情。
“感觉一直很冷静呢,明明在你面前,我的情绪总是有些失控。”
家入硝子看起来很淡,话不多。
可是幸村精市隐约觉得她应该是很温柔的人。
“我吗?”家入硝子想了想,手指在抱着的手臂上点了几下:“我其实处理这些倒不算很多。”
“但是,我见过很多的病人或是伤者。”
不管是治好他们,送走他们,还是解剖他们。
“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从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反转术式,并随意玩闹着治好了第一个人的那时起,一切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然后到了高专,她开始了系统地学习与救治。
能送到家入硝子面前的,大多都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伤病。
从孩童,到老人;从穷人,到富人;从善人,到恶人。
有的人只是因为病痛与伤口足够独特,被当作检验她能力的上限或是供她练手的样本送来;有的人则是身份足够重要,因而作为需要被妥善治疗的病人而送过来。
病痛就是这样随机地扎根在人们的血肉中,汲取着养分,然后开出毒花,很轻易地就能毁掉一个人,不管他或她,是否无辜,是否努力,是否热爱生活。
家入硝子在那个时候突然很庆幸,庆幸自己所拥有的反转术式是能够治疗他人的。
“幸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病会落在你的身上。”家入硝子其实不爱谈及这种很沉重又很玄奥的东西,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她俯身靠近,手隔着点距离覆在他的双眼上,迫使他的眼睛闭合:“但请至少相信转机的存在。”
“毕竟,我现在已经来到了这里。”
家入硝子的声音很平稳:“而且,我其实对于治疗,还挺擅长的。”
“……”
幸村精市露出了一个有些难以形容的表情,明明唇角是上扬的,眉眼却低垂向下。
他想,这个医院里有很多的人都因此而病情恶化,甚至死亡。
“嗯,拜托你了,家入。”
“还有,就算睡不着,也闭目养神一下,现在已经很晚了……”家入硝子露出半月眼:“要不是得在这里抓那玩意,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被窝里了。”
“……”
幸村精市带上了些真切的笑意:“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