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衣冠不整,刘琰的神色有些尴尬:“不重要,你换个位置坐。”
“回王上,这个位置挺好。”段煨不想换地方,哪怕这个位置是怪味道的源头也忍了,不为其他就因为太乱太难收拾。
“那好吧,你别乱动就行。”
“老臣谙熟君臣礼数,不会乱动。”段煨一顿腹诽,左右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巴不得一动不动。
刘琰首先发问:“太傅认为天下何至于此?”
闻言段煨面色稍缓,清楚上位者该琢磨什么事,这么看刘琰还不算昏庸到底:“外有愚民不顾大局,内生奸佞祸乱朝纲,悠悠中夏烽火连天,煌煌明汉世祚不稳。”
“世祚不稳?你这话可大逆不道啊。”刘琰故作戏谑轻声开口。
段煨身体素质很棒,花甲之年还能坐着躬身行礼:“自古武死战文死谏,老臣粗兼文武当为后辈表率,肺腑之言警世之辞不惧一死。”
“你家有多少部曲?”刘琰没来由询问起别家私事。
上位者不该问这么敏感的问题,然而段煨没有半分犹豫:“武威郡十四城,段氏部曲合计万四十二户,此外弘农郡湖县阌乡尚有千户。”
当真没料到能有这么多,刘琰惊讶坐起:“朝廷才七千户在籍,你家竟有一万户!?”
段煨漠然颔首,该说的不该说的索性全告诉您:“武威郡段氏最强,次孝和阴皇后母家,北宫氏与姬氏再次之,其余大小豪强皆算,隐没户数超中央三倍有余。”
“贾诩那条狗有多少?”刘琰记起仇人咬牙切齿。
段煨摇头苦笑:“贾文和自忖难以善了,借马腾入京之际全族搬去中原。”
“你们竟然痛痛快快放行?!”刘琰大声尖叫,扯掉鞋照段煨老脸甩过去。
段煨微微偏头轻易躲过袭击,再开口不急不缓:“当时也没说打仗,人家低价抛售祖业,咱们得了便宜还能不让走怎地?”
“废物!废物!”刘琰气急,找不到鞋就拽下两只袜子一齐丢过去。
段煨任凭毛袜子拍在脸上,耸耸肩表示理解君王的心情。刘琰的品行再怎么不堪也是正经文化人,和贾诩的私人恩怨不至于冲动至此。应该是听到地方豪强的实力超过中央三倍多,无法接受真相,连气带恨导致失态。
对方一脸淡定使刘琰越发恼火,索性背对老头躺下半天不理人。
君王拿后背对着臣子不成体统啊,扫眼杂乱掩盖下的一坨不可名状之物段煨想到话题,啧啧两声语带调侃:
“常言道猫懒鼠不走,母懒儿号寒。为子孙者当效仿先帝,饱食暖衣不忘昼战夕糒。”
“兼勋乎在昔,事勤乎三五。不用你说,道理孤比你懂的多。”刘琰鼻孔里出气,懒这个毛病老娘改不掉也不想改。
不改就不改没什么大不了,原意交流就行。段煨清清嗓子,斟酌好措辞才开口:“您是不是想跟老臣说,国家的根源问题在士族,在投献。”
“对。”刘琰没有任何意外。
这件事是国家的一个滥觞,从光武皇帝时期就着手解决,越解决反弹越大,矛盾越突出。段煨当然清楚根源所在,只不过和所有人一样装看不见罢了。
“想要老臣帮您,又担心涉及老臣切身利益,老臣不答应。”
“对。”
“这不光涉及老臣,其实您才是最大的得益者。”
“对。”
段煨笑了,笑的很开心就差鼓掌庆祝:“列位先帝都要解决,这是明君举善之道,利国利民功盖千秋,老臣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反对?”
“比你想的过分。”刘琰慢慢坐起,说到正事神情庄重许多。
“老臣愿闻其详。”段煨不信还能多过分。
老实说钱粮不是问题,你要缺纳税人口,我老段情愿献出一半部曲;嫌不够咱可以帮你清户检地,找大户麻烦罚钱填补财政赤字;还不够也别担心,明君您坐黑锅臣背,敢扎刺就让他见见血,刀架在脖子上自然高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别的全不重要,刘琰打开天窗一步到位:“君使以礼,臣事以忠,诸夏之君无民与夷狄之君何如?”
“大王您说啥!”段煨惊异出声,眼珠乱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琰还要再讲一遍,段煨双手同时乱摆,求您别重复,太恐怖了!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自己造自己的反?不是疯了就是鬼上身。
不过从接触来看,刘琰讲话条理清晰眼神清澈,又不像鬼上身,更不会是神经病。怎么回事先不管,在您继续讲之前,请先听老臣讲一讲道理。
我说大王您姓刘吧?既然姓刘那这虎狼之词从何说起呀?不为百姓着想就不配当皇帝?当皇帝是苍天授予的权利,天赋皇权和百姓有毛关系?
按你这说法,老百姓造反有理呗?简直荒唐!没有国哪有家?老百姓是国家的一份子,要为国家富强奉献一切,累死应该饿死应份这是光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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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教育老百姓打开格局,还要懂得感恩!儒家“与有荣焉”说的就是集体荣誉感,底层为大局着想就该老老实实做牛马,别只顾自家那点坛坛罐罐。
因为社会精英才是负重前行的主力,看那些传世着作,技术发明哪一样不是精英创造的?辉煌的文明才让民族屹立于世界之巅永远富强繁荣。所以说底层贡献那点价值微不足道,能够感受盛世华章的荣耀已经算天大的恩情。
听得出您想给当权者制造危机感,但是这样做不对,更没有必要。真这样做不用多久百姓势必觉醒自由意志,国家要的是甘于奉献的牛马,百姓拥有自由意志只会添乱。
个别吵吵闹闹的坏分子不利于安定团结,应该下狠手严厉镇压,国家乱了老百姓也没安生日子过,还能喘气总比大家一起完蛋好吧。
我老段不是穿越者,别跟咱提选举的事,咱不懂也不想懂。再说了,新中国都没普选,咱大汉搞君权天授正对路。
引经据典段煨甘拜下风,逼急了干脆直来直去:“老百姓愚蠢短见不会管理国家,也不能让他们参与管理。说到底还得倚靠社会精英,这是大浪淘沙自然选择的结果。”
上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投出几道界限分明的光带,透过光线眼前似有灰尘,想抓住恼人的灰尘丢回地上,心里明知道是妄念,非要双手空挥才会发觉一切都是徒劳。
刘琰深埋执念幽幽开口:“与其媚奥不若媚灶,孤认为你说的对。”
段煨拍拍前胸,悬着的一颗心刚放下,刘琰冒出一句狠的:
“郭奉孝曾言中国之患在世家,承华非命长乐不详,孤深以为意。后人自有后人福,凭本事竞争没什么坏处。孤只想给百姓多一点公平,就一点点。”
刚放下的心脏比刚才提的还紧,这不是退而求其次,您这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段煨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复,除?”
“不动萌荫高门仍旧赢在起跑线上。知道这条路很难也许走不通,但孤想试试。”刘琰满眼期待看向老臣,不需要跟韩遂一样解释,到了段煨这个层次说一句全明白。
段煨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惊魂动魄的美艳,洁白细腻的肌肤,体香随呼吸飘溢,成熟的韵味极致诱惑,莫名的冲动无法抑制;但是朝旁边看一眼,只需一眼便难以接受,懒惰的美人躺在充斥屎尿的环境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们她那些肮脏的过往。
“您是刘琰?”段煨伸出手摩挲女子面颊,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不是勇气而是惊奇。
“我一直都是刘琰,为了活下去的刘琰,为了攀登峰顶的刘琰,为了找回自己的刘琰,为了内心抛弃一切的刘琰。”
段煨几度唏嘘,看得出内心的挣扎:“永远都走不到终点,失败者没有未来。”
“我走过,努力过,问心无愧。”
段煨满是老茧的双手在刘琰额头和脸颊之间来回触碰,充满弹性的柔嫩,略带体温的触感让老人家确信眼前不是僵尸作乱。
四目相对许久始终没能找到答案,段煨收回双手怅然抬头:“老臣不会陪您走,只能保证不干扰。”
“不胜感念。”刘琰起身跪坐深深施礼,这个结果足够好了。
此后纯粹唠些家常话,直到郑重跪拜之后默默离开,段煨也没再提讨要裔旨的事。回程路上老人家思绪万千,无法理解人间至高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重新盘算今后何去何从。
曹军从战场返回略阳需要行军五十里,所谓路就是两山之间的连柯川河岸。河岸宽敞好走不存在分叉,但有一点不好,河水弯弯绕绕不如走直线近。再绕也才五十里远,正常行军两天能走完,急行军半日就能看到略阳城的身影。
古时候植被茂密河岸南北密布树林,别接近树林保证不会掉队。此外还有道双保险,南北山梁相距不过一里,走不出多远就被山梁挡住,除非故意否则想掉队很难。
按说夜路并不难走,夏侯渊还是命令全军缓慢行进。原因无他,问题出在曹军是直接从战场撤离,身上穿着沉重的装备,想快也快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