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岚还未散去,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铭安早早地起床,把背篓和小锄头都准备好了,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们住的地方离村中较远,反而离大山更近,像是一个短暂逃避现世的缺口。
“哥!快走啦,我都带好了!”
铭安站在院中,看着收拾屋子的荀欢轻声喊道。
荀欢单手拎着一只装满清水的皮囊,那身黑色的劲装显得他朴实又充满力量感。
“咋咋呼呼的,当心把狼招来。”
荀欢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响起,虽是责备的话语,却走过去自然地替小鹿调整了一下背篓的肩带。
“跟紧我,别乱跑。这山里不比村道,路滑且毒虫多。”
说着,反手抽出身后的开山刀,手腕一转,率先踏入了那条通往深山的蜿蜒小径,替身后的小兽劈开一切荆棘与露水。
醒时春山,山中的气息格外清新还带着些露水的潮湿感,踩下枯枝并没有脆响,反而因为湿润而有了韧性。
“这天气应该会有不少蘑菇吧?今晚是不是有蘑菇汤了?”
铭安四处张望着,脸上掩饰不住的雀跃。
看着铭安,荀欢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小脑袋瓜里除了吃,怕是装不下别的东西了。山中湿气重,毒蕈与鲜蕈往往生在一处,若真让他乱采了去,今晚怕是全家都要躺着看星星。看他那雀跃的劲儿,连脚下的青苔都顾不得看,真是不让人省心。不过,能在这清冷的山间听他念叨些烟火气,倒也不觉得这开山劈石的活计枯燥了。”
山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湿漉漉地黏在黑色的劲装上,随着手中短刀的挥动,几条带刺的藤蔓被利落地斩断,露出了被腐叶覆盖的湿滑山径。
“只想着吃。山中红伞白褶者多有剧毒,莫要乱碰。”
荀欢沉声回应,稳稳地扶住了差点在青苔上打滑的小鹿。那双血色的眸子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锐利,不仅在寻找着药材的踪迹,更在警惕着密林深处可能潜伏的野兽。
停下脚步,蹲在一截腐朽的枯木前,用刀尖轻轻拨开一丛色彩斑斓的菌菇。
微微侧过头,示意铭安看清那菌盖下的细纹。
“若想喝汤,待会儿寻些灰褐色的树菇便是,那些艳丽的,碰都别碰。”
言简意赅地叮嘱着,随后站起身,再次迈开那双长腿向前走去。
一路上,荀欢带着铭安认识各种山里常见的药材和食物。
临近午时,雾气散去。
山总算是睡醒了,各种鸟鸣、风打树叶的声音从被窝中一股脑儿的跑了出来。
而荀欢和铭安这边则是烤起了刚捕的鱼,“春天应该没什么果子吧?要不然还能摘点去集市上换点钱。”铭安看着烤鱼,不时的递给荀欢自带的调料。
溪水在乱石间跳跃,溅起细碎的晶莹,阳光穿透树荫洒在荀欢宽阔的肩头上。
在乱石滩上随意一坐,大爪子捏着木棍,翻转着那几条被烤得金黄焦香的溪鱼,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激起阵阵诱人的“滋滋”声。
接过铭安递来的调料,荀欢爪尖轻捻,均匀地撒在鱼腹之上。
“春果多酸涩,集市上卖不出好价钱,待过些日子桑葚熟了再带你去。”
眸子专注地盯着火候,任由烟火气熏染着他那张略显面瘫的脸。
将其中一串烤得最是酥脆的溪鱼递到了铭安跟前。这种大山深处的宁静,比任何酒肆茶楼都要让他感到舒心,仿佛只要守着这一堆火、这一条鱼,以及身旁这个絮絮叨叨的小家伙,这江湖便再无纷扰。
“先垫垫肚子,下午去林子深处寻些春笋。”
简短地安排着下半日的行程,魁梧的身躯微微后仰,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
他并不习惯表达内心的温存,但那始终遮挡在铭安上风处、为其挡住山风的宽阔脊背,已然说明了一切。
“哥,你这老是没什么表情可不行!虽说喜怒不形于色,但是这以后要是和谁碰对眼了,难道亲嘴也面瘫?”铭安咬了一口,香的眼睛直冒星星,也不忘借机调侃荀欢。
溪水拍打在鹅卵石上的清脆声响,此刻在荀欢耳中竟显得有些嘈杂。握着木棍的爪子猛地收紧,那张常年如冰封石刻般的冷脸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眸子却在那一瞬飞快地颤动了一下。
“吃你的鱼,哪来这么多歪理。”,荀欢沉声斥了一句。避开铭安那双亮晶晶的湛蓝眼眸,低下头,专注地盯着火堆里跳跃的火星。
像是掩饰尴尬一般,又从一旁的药篓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顺手递到了铭安跟前。这种关于“情爱”与“亲昵”的字眼,对他这个习惯了独来独往、在刀光剑影中讨生活的兽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且极具冲击力。
“往后这种浑话,莫要在外人面前提。”
荀欢闷声补充道,随后索性不再看他,自顾自地扯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辛辣的调料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被调侃出来的异样情绪。原本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竟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玩笑中,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透着暖意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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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你认药是为防身,不是让你用来编排兄长的。”
“没关系,反正兄长脸红也看不出来,难不成是黑里透着红?”铭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因为吃着烤鱼,不由得噎了一下。
荀欢在看到铭安噎住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带着一股子急切却又极力克制力道的劲儿,稳稳地落在了铭安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地帮其顺着气。
“胡言乱语个什么,这下舒坦了?”
顺手抄起一旁已经放凉的水囊,拔掉塞子,递到了铭安嘴边。看着身旁这活蹦乱跳的小鹿总算缓过劲来,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只是那句“亲嘴也面瘫”的调侃,仍像是一根无形的羽毛,在他心尖上反复撩拨,激起阵阵涟漪。
“喝口水压压。再这么没个正形,下午便自个儿去挖笋,我可不管你。”
闷声说着,重新坐回火堆旁,只是爪子依旧若有若无地护在铭安身后,防止他再次因为笑闹而跌进溪里。
一下午的时光在铭安和荀欢的斗嘴中飞速流逝,而来到山下的时候已经传来了哭天喊地的声音。
荀欢领着铭安向前走去,眼神一凛。小屋前赫然围了一群兽人,而其中哭闹的两位正是当初拐走铭安的鹿兽人。
那两只鹿兽人看见铭安,露出了一脸得逞的笑,只是隐藏的极好。
嘴里不断说着,
“什么孩子抛弃了他俩……”
“被这黑豹兽人拐走了”
残阳将群山的影子拉得极长,也将木屋前那一圈喧闹的兽人笼罩在昏黄而压抑的光影里。
荀欢那魁梧如山的躯体在踏入空地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随爪将背后的药篓卸下,沉重的竹篓落在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那几个正干嚎的鹿兽人浑身一哆嗦,哭声也跟着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戾气,黑色的皮毛在夕阳下透着股野性的肃杀。
荀欢并未理会旁兽的指指点点,只是那粗壮的手臂微微一横,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稳稳地将铭安护在了自己那宽阔厚实的脊背之后。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兽人们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那日放你们一条生路,看来是嫌命长了。”
荀欢不带一丝起伏,却让那对鹿兽人夫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事儿乡亲们也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闹到了公堂上。
事情要讲究证据,可那对夫夫早已准备好了“证据”,包括上次荀欢问过他们的问题,也都对答如流。
荀欢那憨厚老实的性子,加上面瘫的脸被那对夫夫硬是说成了兽贩子的标准姿态。
县衙大堂内,两排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威武”声,荀欢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公堂中央。
那对鹿兽人夫夫正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爪里还紧紧攥着一份不知从何处伪造的“庚帖”,指着荀欢控诉其如何依仗武力强抢民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荀欢终于开口,并未看向那对演戏的夫夫,而是冷冷地盯着堂上的县令。
“若这便是你们所谓的证据,那这案子,不审也罢。”
铭安在一旁忙着辩解,可奈何那“证据”比真的还真,铭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却莫名多了个户籍出来。
荀欢暂时被押去大牢,而铭安被送回了村子,择日再审。
回去的路上,那夫夫没有对铭安下手,只是拍了拍铭安的肩膀,“我不但要他死,你也跑不了!”,说完又装出一副不舍的样子离开了。
铭安恶狠狠的看着那对夫夫的背影,忙不迭的跑回了村子,带上家里所有的好吃的,又把剩下的银钱贿赂了一下守卫,来到监牢里看望荀欢。
铭安的眼眶红红的,荀欢的爪子在滴着血,身上也有不少鞭痕。
“吃点东西吧,哥……”铭安的喉咙有些紧,望着那些伤口,“都怪我……要是我能替你承担这些伤口就好了。”
“别哭。这点皮肉伤,于我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
荀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轻颤,努力让自己的面瘫脸看起来平静些,可瞳孔还是因为行动微微收缩。
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任由沉重的枷锁压在鲜血淋漓的肩头,目光落在那些简陋却盛满情意的饭菜上。
“把眼泪收回去,你若再哭,这饭菜便要苦得没法下咽了。”
看着荀欢吃着饭菜,铭安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给他带来影响,“放心,哥,我会找到方法的。”
“莫要为了我去求那些贪官污吏。”
荀欢沉声开口,“这世间的证据可以伪造,但我手中的刀不会。”
缓缓移动身躯,沉重的铁镣在石地上拖曳出刺耳的声响。黑豹兽人那壮硕的脊背微微挺直,即便是在最狼狈的时刻,他也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爪子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爪尖轻颤,终究只是虚虚地停留在那银色发丝的边缘,不敢真的触碰,生怕那刺骨的凉意惊扰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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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将门窗锁好,若是那两人再去寻你……”
荀欢的话语一顿,眼中杀意暴涨,“不必留情,用我教你的那些药。”
铭安点了点头,又和荀欢说了好久,被狱卒催促着离开了。离开之前,铭安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狱卒,换的让荀欢免受这皮肉之苦。
一路沉思着回到村子,村民们看着梨花带雨的铭安也都上来安慰一二,可村子本就是靠山吃山,谁家也没有多余的闲钱,只是给了很多的食物。
铭安一一谢过,走向了厨房。
那两只鹿兽人在村子旁边住了下来,村民们也都知道荀欢和铭安不是那样的兽,只是让他们远离村子。
挑了一把趁爪的菜刀,铭安半夜的时候向着那对夫夫的简易茅草房走去。
那对夫夫正在院中吃着烧烤,脸上喜气洋洋,像是有好事临门。
看见铭安走了过来,嘲讽道:“如果你乖乖的回到我们身边,我们不卖你,当亲生幼崽养着你,这样还能让他少吃些苦。”
“这世道容不下一个我,也误会了一个憨厚木讷的他。白天你在公堂上说‘打折骨头还连着筋’,那这筋该由我亲手挑断。”
话音刚落,银光一闪。
其中一只鹿兽人的手臂已经不翼而飞,铭安的腿肚子止不住的抖,而那鹿兽人还没反应过来,旁边那只倒是先叫了起来。
鲜血溅到了铭安的眼睛里,那只眼睛在缓慢的变红。鹿兽人的叫声引来了村子里的兽人,看着浑身是血的铭安,大家反而没有惊慌。头上长根草的村长更是眼神示意村民去周围看看。
铭安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荀欢身上的伤口,“要是我能替他背负,这样我带来的罪过会不会少一点……”
那天晚上,没有人进村,也没有人出村。
只是铭安躺在了血泊之中,双眼血红,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铭安的身体中飞入了荀欢体内。
两天后,村民都来作证没有看到那对夫夫,荀欢被放了出来。
清晨的寒雾尚未褪去,密林间的木屋在灰蒙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死寂。
荀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撞碎了清晨的宁静。他赤着足,身躯在破烂的囚衣下若隐若现,原本应当布满脊背的狰狞鞭痕此刻竟奇迹般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红润。
当踏入那熟悉的小院时,脚步却猛地僵住。原本整洁的青砖地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晨露的浸润下显得触目惊心。
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落在台阶处那把卷刃的菜刀上,刀柄上残留的银白色毛发让他如坠冰窖。
“铭安!你在哪?给我出来!”
荀欢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巨大的力道震得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屋内陈设依旧,却唯独少了那个总是围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的纤细身影。
跟在后头的村长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近,看着荀欢那副要择人而噬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
荀欢猛地转过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直逼村长面门,血色的眼眸中满是疯狂的戾气。
“他人呢?那对畜生在哪?这院子里的血到底是谁的!”
荀欢一把揪住村长的衣领,将这年迈的兽人直接拎离了地面。他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可身体里那股莫名多出来的生机和消失的痛感……
“哥!我在这!”
铭安背着小竹篓,站在门外冲着荀欢打招呼。
“我这不寻思你得好好补补身子,就让村长爷爷他们去接你了。”说着,铭安拍了拍荀欢的爪子,又对着村长道歉。
“胡闹。”
荀欢低声吼道,巨掌悬在铭安的肩头,却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自己这粗鲁的力道会碰碎了眼前这个看似完好却定然满身疮痍的灵魂。
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铭安,试图从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上寻得一丝破绽。
“转过身去,让我好好的看看你。”
铭安调皮的转了一圈,身上完好无损,“好啦,哥!我这不完全没事吗?快进屋歇歇,我去给你做饭!”
荀欢被铭安半推半就的进了屋,而村长点了点头也回了家,几兽之间都默契的没有再问血迹的事。
“那对夫夫当真离开了?”荀欢坐下后,有些怀疑的说。
“当然!我还亲自送他们回去的。”铭安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其实那天晚上,村长抱起了血泊中的铭安。
“这黎落村好久没有这般劫难了……”
“孩子,应黎山可以回应你的愿望。善恶终为一体,过头为恶,知反为善。你这小家伙身体里还挺特殊的……”
至于代价,就无人知晓了。